仲夏时节的溪水，流动着瓦蓝的天空，流动着洁白的云朵，不急不缓，清澈，温暖。

长在田间地头的艾草，足有一米多高了，毛绒绒的叶片绿油油的，在温热的小南风里散发出浓烈的香气。趁着天气晴好，母亲割了一些艾草，泡进溪水里，仔细清洗干净，放在荆条筐里挑回家去。荆条筐里漏下来的水不停地滴落，在土路上砸起一串串淡香的烟尘。

刚刚点种完玉米的田地里，还能看见金黄的麦茬，闻到新麦的甜香。抢收抢种终于结束，母亲开始准备端午节需要的东西。找出鲜艳的红布，一针针缝出一个个辣椒香包，把晾晒好的艾叶揉碎，装进“红辣椒”里，再用绿布做的叶片封口，用红线一对对地连在一起。

五彩的棉线也是必须有的。母亲和邻近的婶子大娘们，你一根红线她一根绿线地凑齐了，计算好了各家孩子手腕和脚腕上所用的长度，一大段一大段地缠在线板上，放在针线笸箩里备用。那些五颜六色的棉线，在我的眼里心里，比今天的金手镯银手镯好看多了。我和妹妹常常盯着母亲的针线笸箩，傻傻地掰着指头数数，渴盼着端午节快快到来。

端午节早晨的霞光，该是最温柔最迷人的。在土炕上翻腾了半夜的孩子们，在叽叽喳喳的鸟鸣声里醒来，一咕噜爬下炕，飞快地跑到香气扑鼻的院子里。早起的母亲，已经包好了黄米粽子，在大槐树下的铁锅里煮出了诱人的甜香。黄米是自家地里种的，红枣是自家树上结的，苇叶是院子东南角苇塘里采的。分田到户没有几年，粮食勉强够吃，白米粽子自然是没有的，好在母亲养了几只母鸡，端午节还可以煮几个鸡蛋解馋。

金黄黏糯的粽子，我们等不及晾凉，两只手胡乱倒腾着，剥开青绿的苇叶，一边吹凉气一边吃。裹着苇叶清香的两个鸡蛋，我们一小口一小口，慢慢吃完第一个，再把另一个放在口袋里存着，和小伙伴们凑在一起互相炫耀。

吃完早饭，母亲把针线笸箩端到院子里，分别给我们绑好五彩棉线，再把一对对红辣椒香包挂在我们的胸前。我把香包凑到鼻子跟前使劲嗅闻，两只眼睛盯着手腕上的五彩丝线，开心到要飞起来。

端午的太阳越升越高了，明媚的阳光，照耀着我们红扑扑的笑脸，照耀着篱笆上紫红的喇叭花，照耀着门框上碧绿的艾草，照耀着满院子的喜庆祥和。去溪边挑水回来的父亲，把水桶放在阳光充足的西墙边，把鲜嫩青绿的蒲草摆放在窗台上。

我们这些不知愁苦的小孩子，在端午节的艳阳下，挤开一层层堆积在大街小巷的清香，挥舞着蒲草剑和艾草棍，在绿树红花的村庄里奔跑游戏。欢快的笑声追着一群一群的鸟雀，飞进轻盈的白云里。

天黑了，跑累了，吃完了晚饭，母亲把烧好的艾草水舀到大盆里，兑了水桶里晒了一天的热水，让我们洗澡。洗去一身的汗泥，躺在香喷喷的蒲草垫上，父亲不急不慢地说着屈原，说着汨罗江，说着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”。我们不停地打岔提问，父亲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解释。

夜深了，被香风熏染的村庄渐渐安静下来。数着满天的星星，听着远远近近的蛙鸣，我们心满意足地沉入了甜美的香梦。